来上海多年,如此端详这位被誉为“中西文化交流第一人”的徐光启,还是第一次。
站在雕塑前,我忽然想起史景迁在《改变中国》中的那句话:“徐光启是少数真正理解两个不同文明交汇点何在的中国人。”这个理解的过程,何其孤独。当书童因长夜漫漫而倦极入睡时,他的主人却在中国历史的转折点上,独自守望着黎明。
一
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冬,钦天监预报日食失准,朝野震动。而徐光启与传教士熊三拔依据西洋历法所作的推算,却与天象吻合无差。这件事深深刺激了这位已近知天命之年的进士,他意识到,祖宗成法未必尽善,异域之学实有可观。
于是有了后来的《崇祯历书》。这部倾注徐光启晚年全部心血的天文学巨著,修订了中国沿袭三百年的《大统历》。他在《修改历法请访用汤若望罗雅谷疏》中直言:“今之法,可更也。勿以人废之,勿以故难之。”何等开阔的胸襟!在那个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信条的时代,这样的声音近乎异类。
二
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徐光启赴应天乡试,本已落第,却因主考官焦竑慧眼识珠,从落卷中拔出列为头名。这段知遇之恩,徐光启终生不忘。他在《馆试忆江南梅花》中写道:“江南何处觅寒梅,野水空山日几回。自是东风消息早,春城先遣一枝开。”那枝早开的梅花,不正是焦竑赏识的他自己吗?
柳亚子有诗赞徐光启:“历算天文开绝学,中西法乳此交融。”这“交融”二字,说来轻松,实则沉重。它意味着要承受来自传统的压力,要忍受不为人理解的寂寞。蒋介石在《中国之命运》中称徐光启为“科学先驱”,孔祥熙更誉其“学贯中西,功在千秋”。这些后世评价,终究难以体会当事人在那些深夜里的艰辛。
三
徐光启的世界眼光,在《农政全书》中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这部集大成的农业科学著作,不仅系统总结了中国古代农业技术,更首次介绍了甘薯、棉花等外来作物栽培法。他在书中写道:“欲求超胜,必先会通。”这句名言,道出了他全部学术活动的精髓——不是盲目崇洋,不是泥古不化,而是在融会贯通中寻求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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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暮色渐起,我仍徘徊在光启公园。那尊雕塑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书童还在睡着,睡得那么香甜,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不相干。而徐光启依然仰着头,凝望着那片永远也望不穿的苍穹。
这景象让我忽然明白:每个时代都有睡着的人和醒着的人,都有困于现实的人和眺望未来的人。徐光启选择了最难的道路——既不做全盘西化的迷失者,也不做故步自封的卫道者,而是在传统的根基上,谨慎而坚定地嫁接新枝。
来源: 纵相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