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建军（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副院长）
民间音乐是民族文化的“活化石”，承载着一个民族或地方的文脉，记录着特定时代的生产生活、民俗信仰、社会变迁。传统社会，从田埂间的号子到节庆时的欢歌，从婚丧嫁娶时的仪式配乐到日常消遣时的随口吟唱，民间音乐普遍与传统的生产生活场景关联密切。然而，随着城镇化进程的推进以及人们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民间音乐原来的生存场景和展示空间逐渐改变——田间劳作的场景少了，船工拉纤的身影淡了，传统节庆的仪式感也在现代生活中不断变化，这给民间音乐的传承带来很大挑战。
有人认为，失去传统生存场景的民间音乐，最终只能被封存于博物馆的展柜中，成为仅供瞻仰的文化遗产。这种观点忽略了民间音乐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本质属性——活态传承是其核心特征，生产生活实践不仅塑造了其形态和内容，更赋予其极强的适应性。从历史维度来看，民间音乐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比如，民歌《茉莉花》在长期流传过程中，因地域、方言、民俗的不同，衍生出超过60个版本，如今它不仅从田间地头登上艺术殿堂，还产生了外语版、网络版。这意味着，民间音乐完全可以在现代社会找到新的发展机会，甚至获得全新的生命力。
如今，我们已经进入网络时代，互联网深度嵌入现代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重塑了社会生产方式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民间音乐也在网络世界找到了一片适合自己的新天地。笔者在福建省福安县曾遇到一群畲族民歌爱好者，他们组建了一个有260多人的“畲族民歌传承微信群”，成员有茶农、手工业者，也有学生、学者，还有一些民间音乐人，这些人整天在群里或独唱，或对歌。“畲族民歌传承微信群”俨然变成一个“新歌场”，帮助离开田间地头的畲族民歌在网络世界开辟出新的天地。
如今，像畲族民歌一样主动融入现代网络生活的民间音乐越来越多。打开各直播平台，随处可见正在进行直播的民间音乐人。在一家头部直播平台上，几年前就有超过10万名民乐主播通过直播获得了打赏收入，当时该平台年民乐直播场次超过414万，民乐直播年观看人次超过128亿。互联网的开放性也为民乐创作提供了更多灵感和技术支撑，打破了传统民乐的创作边界。一些民乐创作者借助网络吸收流行、摇滚、电音等音乐元素，创作出形式新颖的民乐作品，深受年轻听众欢迎。总之，在网络世界，古老的民乐可以找到新的听众和生存空间。
民间音乐还积极融入文旅新场景，主动建立与现代生活的连接点。文化是旅游的灵魂，旅游是文化的载体。最能彰显一个地方旅游特色的，不是酒店、民宿，也不是各类餐厅、小吃街，而是当地的文化。民间音乐是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如果在旅游演艺项目中引入民间音乐，可以让地方旅游更有特色。广西阳朔在当地景区推出的山水实景演出《印象·刘三姐》是将民间音乐带入文旅新场景的经典案例。一场《印象·刘三姐》演出，需要600余名当地居民及专业演员，他们要唱大量当地民歌。从2004年到2024年，《印象·刘三姐》已累计演出超过8000场，接待观众2000多万人次，其中外宾300万人次。大量当地的民歌手在旅游新场景中获得了收入，增强了传承民歌的信心，而游客通过这个演出了解了广西民歌，甚至爱上了广西民歌。
除了大型实景演出，更多小型化、沉浸式的文旅融合形式也在各地兴起。在云南丽江古城，纳西族艺人在四方街广场即兴演奏“白沙细乐”，游客可以围坐聆听，甚至可以参与到乐器演奏的体验中；在陕西西安大唐不夜城，民间艺人用埙吹奏古曲《阳关三叠》，让游客在感受盛唐气象的同时，领略到传统乐器的古朴韵味。这些场景的共同特点是，民间音乐都融入游客的游览过程中，成为可感知、可参与、可传播的文化体验。文旅融合不仅为民间音乐提供了新的展示舞台和传播渠道，更让民间音乐从“仅供欣赏的艺术”转变为“能带来收入的生产力”，极大地激发了民间音乐人传承民间音乐的积极性，有利于形成“传承有动力、发展有路径”的良性循环。
俗话说，借力者强，借势者智。民间音乐还借助其他艺术形式不断扩大影响力和传播力。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中，一段侗族大歌让观众耳目一新，而作为无量仙翁“天元鼎”画面配乐的呼麦演唱则营造出紧张的压迫感。有网友这样写道：“看完电影，我专门去搜了侗族大歌和呼麦的资料。”呼麦、侗族大歌等民间音乐随着《哪吒之魔童闹海》的爆火而得到广泛传播。游戏《黑神话：悟空》在配乐中同样也使用了大量民间音乐元素，仅传统乐器就有琵琶、古筝、埙等好几种。短视频的兴起更让民间音乐的影视化传播进入全民参与的新阶段。云南彝族的海菜腔通过短视频博主“演唱+村寨场景”的拍摄，在各大平台引发传播热潮；贵州侗族大歌因“多声部合唱+鼓楼场景”的短视频内容，成为当地文旅宣传的重要名片。这种“民间音乐+原生态场景”的短视频形式，既保留了民间音乐的本真性，又通过影视化剪辑满足了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实现了民间音乐的裂变式传播。
需要注意的是，民间音乐借助其他艺术载体进行传承和传播，要坚持守正创新原则——“守正”就是保留民间音乐的文化内核与情感基因，“创新”意思是呈现形式要灵活多样。唯有如此，民间音乐才能生生不息，成为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文化纽带。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