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 鑫
《蜀道难图》(局部) (明)沈 周绘 保利艺术博物馆藏
幼年夏天,外婆赶场回来,从背篓里掏出几颗红壳果子。它的外壳上有着鳞状裂纹,果肉晶莹剔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荔枝。我学大人的样子用指甲划开一道缝,汁水迸出溅上衣襟。入口的刹那,果肉清冽的汁液瞬间奔涌,舌尖如迎来一场甘甜的阵雨。
后来,我读到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才明白原来童年时的那口甜,背后还背负着如此深重的历史。老师讲解作者笔下的寓意,我却怔怔盯着窗外,生出遐思——那些快马扬鞭的驿卒,是否也曾踏着故乡的泥土奔向长安?直到读到苏轼《荔枝叹》中的“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涪陵、荔枝等熟悉的关键词,像荔枝刺般扎进我的认知里。
涪陵的荔枝,早在东晋《华阳国志·巴志》便有记载:“其地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其果实之珍者,树有荔支……”唐代时更因杨贵妃的偏爱,成为历史地图中一颗鲜红的锚点。相比路途遥远的岭南,蜀地的荔枝成了进贡长安的绝佳之选。朝廷还专门修了一条千余公里的“荔枝道”,以涪陵为起点直通长安。
作为古蜀道上的一条支线,荔枝古道同样兼具道阻且长的难与险。古时候,新鲜荔枝一旦上路,就要马不停蹄日夜奔走,每到达一个驿站,换匹快马、换个骑手就无缝衔接继续赶路。据史料记载,蜀地产的荔枝最快两天就能到达长安,可最大程度地保持新鲜。
某日,我翻阅马伯庸的小说《长安的荔枝》,读到主角计算荔枝腐坏速率的段落,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有一次,堂妹在异乡水土不服,家人便给她寄去晒干的荔枝壳:“村里人说用它熬水喝,能安神清热。”果皮经水煮沸,饮用后竟真在夜里让她有了好梦。
小说中,古人为保鲜将荔枝装入竹筒,而今人用果壳来入药,千年来,荔枝似乎延续着人与物的惺惺相惜。站在百胜镇古道的小拱桥前,我突然理解了“山水迢迢,终有回响”——也许公元700多年的某个清晨,满载荔枝的竹筐就曾在此摇晃,而21世纪的我,正踩着同一片土地拾起被遗忘的荔枝壳。
在涪陵荔枝产业园,我见到了名为“妃子笑”的荔枝品种。如今,这个经过嫁接改良的品种,果实年年压弯枝头。当年,涪陵的驿卒曾为运送荔枝在蜀道奔忙,而今冷链车呼啸而过,将新鲜荔枝送往全国,高速公路与古道在某个维度悄然重合。
周末傍晚,我带着一本《长安的荔枝》坐在涪陵滨江路。江风翻动书页,“荔圃春风”文化园亮起灯带,新栽的荔枝树苗在暮色中舒展。在古道上磨出凹痕的脚、在竹筒里封存甜蜜的手,博采众长的栽培技术,目前正联合申遗的荔枝道……时光将不朽刻入果树的年轮。
来源: 人民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