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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概念的发展及思考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作者:周剑之,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意象”源自中国古代批评话语,在近代西学东渐思潮中得以凸显,又在经过当代学界深入阐释之后,被提升为中国古典诗学乃至中国文艺学核心概念之一。在频繁使用中,“意象”难免存在意义泛化、理解错位等问题,却因相关说法深植于日常知识而导致我们习焉不察。因此,必要梳理“意象”概念发展蝶变过程,分析其背后关联历史语境与文学观念,重审“意象”在文学研究中价值、局限与潜力。
古代文学中“意象”思维与“意象”术语
在中国古代,“意象”既是一种思维方式,也是一种批评术语。不过二者发展并不同步。“意象”思维出现得很早,可以上溯至《周易》。《周易》以卦爻之“象”来解释现实人事祸福凶吉,被《周易·系辞上》总结为“圣人立象以尽意”。“立象以尽意”体现着现象与本质、外物与内心沟通,是古人把握世界一种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内嵌于中华文化传统,对后世哲学、史学与文学着辐射式影响。
作为批评术语“意象”出现较晚。早期诗论家或许会用到这个表述,如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窥意象而运斤”、司空图《诗品·缜密》中“意象欲生,造化已奇”等,但并未形成应用于文学批评稳定含义。“意象”在明清诗论家手中才真正成为一个批评术语。如王廷相《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云:“夫诗贵意象透莹……言征实则寡余味也,情直致而难动物也,故示以意象。”又如沈德潜《说诗晬语》评孟郊诗“意象孤峻”等。
综观古代诗论,与“比兴”“言志”“体物”等术语相较,“意象”并非高频使用批评术语,也算不上一个意义明确、使用语境明晰概念。真正推动“意象”作为一个独立概念成熟起来,其实是二十世纪西学东渐风潮。
西方意象派与二十世纪前期“意象”概念凸显
二十世纪初,意象主义(imagism)在西方兴起。意象主义是对当时统治欧美诗坛维多利亚诗风反拨。它反对诗歌中含混抒情、抽象感慨和教条式批评,主张用鲜明准确、高度凝练意象表达诗人瞬息间思想感情。意象主义形成,受到了中国古典诗歌影响。中国古典诗歌鲜明生动而又含蓄优美形象与意象派诗人主张着高度契合。
意象主义思潮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传入中国。意象主义关键词image在英语中形象、肖像等含义,当时学者选择用“意象”一词来翻译它。意象主义思潮激发了作者对传统意象术语再发现,推动了中国本土“意象”概念自觉自立新尝试。中国现代派诗人对意象派诗人诗作大量介译,直接刺激了新诗发展,也形塑了现代意义“意象”概念。如1932年,施蛰存在《现代》1卷2期发表六首小诗并赋予了它们“意象抒情诗”名号,便是一起具标杆性意义事件。
这一时期论者对“意象”理解主要是以西方意象派理论为筋骨,多将“意象”视为一种艺术手法,对其定义也存在含混一面。如艾青《诗论》谈及“意象”,说“意象是诗人从感觉向他所采取材料拥抱,是诗人使人唤醒感官向题材迫近”。这一说法固然充满诗意美感,但并未采用理性语言,在意义传达上也难免些暧昧不清。
“意象”概念自觉建构与古典诗歌民族特色凸显
二十世纪后半期,“意象”作为一个批评术语日渐广泛使用,研究者就“意象”定义展开了多维而深入讨论,并积极围绕“意象”建构中国诗学乃至中国文学传统。研究者敏锐感受到了“意象”所包蕴巨大学术潜质。袁行霈《中国古典诗歌意象》认为,应“将古人所使用意象这一概念含义,加以整理、引申和发展,由我们给它以明确解释,并用它来说明中国古典诗歌艺术特点和艺术规律”。
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定义是:“意象”是融会了主观情志与客观物象艺术形象;“意象”既表现为客观外在物象,又包含着作者思想情感。新定义激活了研究者对古代文论新理解和新思考。研究者以“意象”思维方式为筋骨,以古典诗论中“意象”批评为羽翼,进一步统合古代诗歌创作实践,促使“意象”成为整合古典诗歌传统关键词之一,带来了文学研究切实推进。
具体来说,“意象”不但成功对接了中国古典诗歌以诗言志、比兴寄托传统,而且着重凸显了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情景交融特色,为中国古典诗歌独特艺术技巧提供了现代性解释方式。最具代表性当属“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与“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等由名词性结构组成诗句。在引入“意象”概念之后,这类诗句被视为意象平行并置,既具备形象鲜活性与暗示性,又兼具理解开放性与多元性,从而成为古典诗歌特色重要代表。
作为研究视角或方法“意象”
经过二十世纪下半期研究者自觉建构,“意象”概念日渐明晰,不但地位得到大幅提升,而且被广泛应用于中外文学、文艺学、美学乃至绘画、影视等各类研究领域。不过,各类研究中成就最为醒目、影响最为深广,是古典诗歌领域“意象”研究。
“意象”研究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开始风行,一直持续到二十一世纪初,形成了比较常见研究模式。“意象”研究优势在于,能够将客观事物与主观情感紧密联结起来,为古典诗歌解读提供了一把极为高效钥匙,也是传统诗歌品评方式向现代学科体系下专业研究方式转变重要途径。
意象研究在迅速推广与反复实践过程中,也显露出一些局限。首先,“意象”概念在研究实践中容易出现偏差。尽管“意象”在定义上明确包含“意”与“象”两方面内容,但在实际研究中,研究者常常用“意象”指代诗歌书写“物象”,导致“意象”“意”被抽离,只留下“象”部分,偏离了原初定义。其次,意象研究并非推之四海而皆准定理,具使用限度。不是所诗歌都可以用“意象”来解释,许多诗歌没鲜明“象”,却依然是优秀作品。如果没注意到使用限度问题,“意象”研究很容易走入误区。
“片面深刻”与“意象”学术反思
很多智慧言论、深刻洞见都属于“片面深刻”,“意象”概念及其研究范式也是如此。“意象”深刻之处在于,以简洁术语凸显了中国古典诗歌极具代表性书写传统及艺术特色,并且引领了诗歌批评话语由古典向现代转换;而“意象”片面之处则表现为,遮蔽了古典诗歌非意象书写传统,制约了许多其他古典诗歌批评话语阐释潜力。
这种“片面深刻”形成,与中西碰撞过程中抒情传统凸显关。在中西文学比较中,以陈世骧为代表抒情传统倡导者指出,西方文学以叙事性为主导,中国文学则尤重抒情。抒情传统被视为中国文学传统乃至整个中国文化传统。这一观点在海内外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在此背景下,言志、缘情被视为中国古典诗歌核心特质,以与西方史诗传统相区别。而“意象”“意境”等概念恰是凸显古代诗歌抒情传统重要载体。
“意象”概念流行还与文学教育普及关。古典诗词是文学教育重要资源,在基础教育语文学科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新时代语文教育力求改变传统诗论中印象式批评,寻求更富科学属性与阐释效力解说方式。围绕“意象”“意境”等概念形成批评话语,可以迅速而效地实现对许多经典作品分析。因此在当前语文教育与文学鉴赏中,“意象”仍然是解析古典诗词作品一个关键词。
总之,“意象”是一个在中与西、古与今碰撞交融下形成特殊概念,是文学研究学术史上重要标本之一。尽管它在运用过程中存在一些理解上偏差和误用,但仍然是相当批评话语,也仍然具备进一步开拓潜力和构建民族特色诗学体系独特价值。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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