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关注 新颐文化交流网                                                               联系方式:尚士高:  137 1626 5458 ;  199 9606 7649  
网站首页 >> 专题|随笔 >> 文章内容

远望是乡愁 回望见乾坤 ——读朱真伟散文集《远望·回望》有感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朱真伟先生散文集《远望·回望》,是一部心灵之作。从2005年儿子那句“爸爸,等我长大了,可以做叔公、舅公吗?”天真一问,到如今孩子博士毕业,这漫长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深情“回望”。回望那些正在消逝乡间艺人,回望那个被工业化浪潮席卷而去农耕文明时代。而“远望”,则是隔着飞速发展时代洪流,让儿子这一代人得以窥见祖辈们生活图景。这一远一近、一古一今双重视角,构成了这部散文集独特叙事张力与精神向度。

民间手艺生命诗学

《远望·回望》最动人篇章,是对江南乡间各类手艺人群体肖像精心刻画。朱真伟在作品中为那些即将消逝民间匠人立传存照——做纱面燕姑婆、阉猪老郑、裁缝十八铺婶婶、篾匠表舅公、说书三老舅公、烧瓦小姑婆、木匠师傅、漆匠二哥、铁匠、弹花匠、补碗匠、磨豆腐王老蔫、酿酒大南瓜舅舅、挑痧老爹、补鞋阿瓜……这些人物如同散落在江南大地上星辰,被作者一一拾起,擦拭干净,重新悬挂在文学夜空。

作者笔下匠人,不仅一门技艺,更一种风骨。写做纱面燕姑婆,她看天做面从容淡定,“面性一上来,不及时处理,容易发掉。温度高空气干,不及时在面性好、面团温度适中时候,把面条拉细,马上就会错过机会”。这哪里是在做面,分明是在讲述人生机缘与把握。写阉猪佬老郑,那把“柳叶一样刀片,薄薄、亮亮”,是他吃饭家伙,更是他在乡土社会安身立命根本。写木匠师傅,面对东家“能多做就多做”请求,他微微一笑:“放心,不浪费你木料,人家能做几组,照办!我另外再给你变出几个捅板、一组四脚圆屁股凳木料来。”这种举重若轻自信,正是手艺人尊严所在。

尤为精彩是《瓦书》一篇。作者将个人家族史与江南烧瓦技艺巧妙融合,塑造了小姑婆这样一位具传奇色彩女性手艺人形象。她本是“精通女红,私塾里学习诗词,样样不落人后”聪慧女子,却偏偏选择了最苦最累烧瓦行当。跟随光头老师学习烧制瓦器,在山村独自坚守窑场,面对乡人不解与流言,“小姑婆不言不语,充耳不闻”。那些刻着李商隐《锦瑟》诗瓦书,既是她对爱情隐忍寄托,也是她与命运对话独特方式。“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瓦冰凉与心炽热,在这篇散文中形成了强烈艺术张力。

朱真伟写匠人,不止于写他们技艺,更写他们与土地、与节气、与自然共鸣。《擀开细丝万千条》中,燕姑婆做纱面要“看看天”,“春天雨水多,晴天地表干,空气却是湿,面湿气重,做不好面也干不透;夏天温度高,干得太快,又时常雷阵雨,没法露天作业。只秋天和冬天,天高云淡,阳光和风按着顺序,一步一步晒入村庄”,这种顺应天时智慧,正是农业文明最朴素生命哲学。《酒香飘荡油车巷》里,六叔公品酒时陶醉:“酒分浓香、清香、酱香、凤香,此四香是国家大酒,都中药配料;地分四方,酒成五味,平衡得好才能味正。”这种对“味”讲究,又何尝不是对“道”追寻?

散文疆域拓展与重构

如果说传统散文写作偏重于抒情与感悟,那么朱真伟《远望·回望》则走出了一条“故事性叙述”新路。作者在后记中坦言,这部集子“更多是故事性叙述写作”,甚至“些篇章出现小说写作特质,消弭了散文写作抒情性”。这种文体意识自觉,使这部散文集呈现出独特艺术风貌。

以《被水鬼拖走人》为例,这篇写乡村说书艺人三老舅公文字,几乎可以当作一篇精彩短篇小说来读。从童年时对“水鬼”恐惧,到瘌痢七着断断续续讲述,再到爷爷补充,层层剥茧般揭开三老舅公身世之谜——他口技绝活、他人生起伏、他被时代裹挟命运。那些细节刻画极具画面感:“时候,他会给你整出一个森林,全是鸟叫,求偶追逐打架,黄鹂、白头翁、布谷鸟、虎皮鹰……什么样你见过、没见过鸟,都。听得大家就像真看到鸟,在祠堂四周屋檐下飞一样。”而结尾处“水猴子抱着那根尺子”意象,更是将现实与传说、真相与想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虚实相生艺术效果。

《闷热天里做先生》写挑痧老爹,作者巧妙地将民间医术“神奇”与现代医学“局限”并置。卫生院束手无策绞肠痧患者,被老爹用缝衣针刺挑几处穴位挤出黑血,十几分钟便“回过神了”。这种近乎奇迹疗效,在作者笔下不显夸张,反而因为细节真实而令人信服。“穴位就像是遥控器,按对了功能键,经络通了,疾病就消失了”——这个比喻既通俗又精准,将深奥中医理论化为可感日常经验。

值得注意是,朱真伟在叙事中善于运用儿童视角。《叽叽喳喳春天》里,小孩子们看小姑父挑着鸡雏担子进村时兴奋:“叽叽喳喳声音,马上扩大了十几倍几百倍,像几百锅螺蛳在翻来覆去地炒,炒得你又喜又乱。”《魔术在热气蒸腾中炸响》中,孩子们等待爆米花出锅时期待与恐惧:“对于炸炉,我们都些敬畏,这个黑黑爆炉,太像电影里飞机在空中往下扔炸弹了,一扔下来,地下往往草木横飞。”这种童真眼光,使那些艰苦岁月里点滴快乐,显得格外明亮动人。

双重时间维度下精神还乡

《远望·回望》这个书名本身,就蕴含着深刻时间哲学。“回望”是向后看,是对消逝之物温情注视;“远望”是向前看,是对未来期待与想象。这两种目光交织,构成了整部散文集精神底色。

作者在后记中交代了写作动因——儿子提问让他意识到,“叔公、舅公是中国式亲戚之间特定称谓,在儿子这一代,独生子女政策已经执行30多年了,真很难说,他们这一代,今后还会不会存在这些中华民族血缘家庭形成亲戚之间辈分关系称呼”。这种文化传承焦虑,是许多同时代人心照不宣隐痛。于是,他选择用文字为那些即将消失称谓和技艺“立此存照”。

《二婶就是二姑姑》一篇,正是这种文化焦虑艺术呈现。二婶本是二姑姑,因为招赘了女婿,在称谓上便“摇身一变”。而她丈夫刷刷弟二叔,虽然是入赘女婿,却因为手艺出众而获得村民尊重。这篇散文表面写是称谓混淆,实则写乡村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适应性变化,即形式可以变,但手艺人尊严和价值不变。

《补碗刻字哎》结尾,作者写道:“村庄里,走村串街吆喝声依然很多,但补碗刻字吆喝,很多年前,就已经永远地消失了,从此,就再也不回来。”这种怅惘,不是简单怀旧,而是对一个时代告别。“现在生活都富裕往现代化奔了,旧不破,新不来。城市都大面积更新改建,乡村,一处处拆迁并入城镇,一年四季三餐,连曾经一度追捧打不破搪瓷碗,都更新换代没人去稀罕了”——这种清醒认知,使作者“回望”避免了感伤主义窠臼。

第二辑“踏花归来”中游记,表面看是空间行走,实则是时间穿越。《一个人在束河游手好闲》中,作者在纳西老人演奏洞经古乐里,“感觉到这种陌生遥远熟悉,仿佛自己前生来世,也曾经过这样音乐滋养”。《草原上空聚会云朵》里,面对草原上变幻莫测云彩,作者恍然悟到:“就是那些云彩,那些在草原上空走来走去云彩,是她们庇护着草原河流,庇护着草原湿润和生机。”这种与自然万物心灵共振,正是农业文明留给现代人精神遗产。

1

《远望·回望》朱真伟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手艺消亡背后社会变迁

《远望·回望》深层价值,在于它通过手艺人命运变迁,折射出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社会翻天覆地变化。作者在后记中写道:“《远望·回望》与其说是对传统手艺消逝温情回望,其实在更深层次上,凸显是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国家和百姓民生发展变化之巨。”

《被抬着走缝纫机》中,十八铺婶婶命运起伏,恰是中国服装业从手工作坊到工业化生产缩影。她曾经是古镇上下受人尊敬裁缝师傅,“生意却年年好得不得了,到处人家请她到家里去做衣服”。然而,当“现代化工业里流水线生产衣服,大批量到了服装市场却很便宜”时,她技艺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她去服装厂打工,“整天对着缝纫机缝线,就做着熟练车工活,越缝却心里越不是滋味”。最终,她选择回到古镇,为老人们做完最后一批衣服后,“不声不响卸下了缝纫机机头”。这个细节,写尽了一个时代手艺人无奈与尊严。

《青箬笠 紫竹席》中,三个徒弟不同选择,更是传统手艺在时代浪潮中三种命运。大徒弟葫芦脸坚持做竹席,最终因“销不动”而歇手;二徒弟黄瓜脸改行去云南开超市;三徒弟嫩瓜则另辟蹊径,用竹丝编制精巧鸟笼,进而创作竹编画,最终成为“非遗传人”。师傅不理解,“学人手艺不给人服务,偏偏给畜生服务”,恰恰反映出传统手艺人在面对市场变化时困惑与坚守。而作者态度显然是开放:“技术往艺术里变,往新需求里变,往美好方向变。”这种辩证眼光,使作品超越了简单怀旧,而具了思辨力量。

《想念那只受伤鞋》中,补鞋匠阿瓜对鞋理解充满哲思:“鞋,你当它是简单东西?它替你遮风挡雨,替你撑门面,它和硬东西、冷东西战斗,跟随你意志默不作声,东奔西跑,文明着勇敢着呢。”然而,这样一个对手艺充满敬畏人,最终还是被时代抛弃。“现在人,鞋子破了,也不会东找西找去修修补补了。满市场鞋子太多,太便宜了,坏了,直接扔掉就是了”。这种“扔”哲学,与“补”哲学,恰是现代消费社会与传统农耕文明根本分野。

值得一提是,朱真伟散文语言既江南水乡温润,又现代汉语精炼。他善于运用贴切比喻,如写燕姑婆做纱面时专注:“面杆子像在探索着什么时候,停一下,抚慰着什么,又急速向前滑去”;写炸爆米花时惊喜:“这袋子,简直就是一只神仙聚宝袋啊,爆米花倒了还,倒了还”;写白桦树美:“像一位位美少女,穿着一色纯白纱裙,顶着嫩绿色头巾,干净、清纯、灵气,挺拔”。这种语言质感,使他文字既画面感,又韵律美。

陆春祥先生在封底推荐语中称这部集子“如几十颗时光胶囊,封存着正在消逝乡土中国”,可谓一语中。朱真伟《远望·回望》,是一次深情回望,也是一次清醒远望。他在消逝中看见永恒,在变迁中守住初心。当那些手艺人一个个消失在历史深处,他们故事却在这部书中获得了新生命。让消逝得以保存,让远去能够归来,这或许就是文学意义。

在儿子那一代人“不知道叔公、舅公是什么”时代,朱真伟用文字为他们,也为我们,搭建了一座通往过去桥梁。远望处是乡愁,回望里见乾坤。这部散文集出版,不仅是一个写作者对自己多年心血交代,更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深情告白。

来源: 人民论坛网 作者: 马晓才

    ---------------------------------------------------------------------------------------------------------------------------------------------



 

 

 

[ 本站部分图文源自网略仅作交流分享,如涉侵权联系速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