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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社交,不能忽视语言的建构性力量

编辑:新颐文化交流网     作者:佚名   [字体: ]

  作者:王秋实(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

  如今,互联网语言丰富程度已经超出了很多人想象,网生一代青少年带着令人眼花缭乱“梗”侵入了既语言系统。梗一般指在网络中被反复引用和改编表达模块,可以是词语、短句、图像或者行为,如“YYDS”“鲁迅曾说过”,近期流行“爱你老己”等等。梗可以来源于各类场景,文艺作品、直播片段,甚至社区某个“出圈”评论、河边退休大爷跳水宣言等等。在弹幕、跟帖重复和凝练中,梗传播力愈发强大,迅速脱离它们出处语境,衍生出诸多用法,并且速生速朽。即便是年轻人,也经常因“冲浪”不够及时而跟不上梗流行速度。在现实生活被网络媒介深度影响当下,这种“梗狂欢”也从互联网下渗到现实世界面对面交流,从B站弹幕和网文段评中走入日常口语。这也引起了一些专家学者关于“失语症”担忧。这种担忧不无道理,但也许我们可以先尝试进入理解。

  梗在语言层面运作方式是很特别。通常而言,语言追求是明确意义指向,而梗则是模糊、曲折表达。它用意义错位,或者无意义重复,来扰动既语义秩序,让语言暂时从它原本功能性中脱出,与稳固意义系统暂时解绑。比如,“对”语义是赞同和确认,但“啊对对对”则是一个梗:当一个人在网络争论中陷入无法沟通逻辑,感到疲惫,不想再试图用理性去说服对方时候,“啊对对对”就是一种反讽;当一个人听着对方长篇大论,无法打断又不想延续时候,“啊对对对”就是一种敷衍。此时,梗并不指向一个确定意义,它开放、不精确,粗糙而广泛地囊括各种情绪和可能性,这也是它可被反复调用、被迅速传播一个原因。在重复中,“对”赞同功能被消解反转,变成了一种拒绝或中断沟通屏障,其便在多种场合中避免了人们生硬语言解释,并在大规模传播带来群体“意会”中达到了它语义效果。

  那么,为什么当下年轻人会倾向于用这种模糊方式来达意呢?首先,必须承认是,这种表意方式对稳固意义系统,以及其所指代实际境况,形成了一种回避。梗语义所指向实际,是笼统、概念化实际。玩梗既可以传达情绪,又无需表达具体现实境遇。对于当下青年来说,这便可以从考试、升学、职场等话语体系中暂时脱离,摆脱这些高度单向性、系统化竞争场景,玩一个梗,进入一个语义空场,获得短暂、延宕调节。举个例子,在紧张备考期,或者焦虑求职季,“卡皮巴拉”这个梗在年轻人聊天群中出现率很高,卡皮巴拉即水豚,是一种情绪稳定动物,其沉静淡然神态带来了十分丰盈意义空间,被灵活、模糊而广泛地运用着。一位焦虑考生在群里发了一个考试倒计时,但或因尴尬或因痛苦,难以表述复杂心绪,以一个“情绪稳定”卡皮巴拉表情包作为结束。群中人情况虽各不同,人势在必得但身心疲惫,人准备不足但懒于行动,但这些不同焦虑都会对卡皮巴拉产生模糊共鸣,大家便纷纷复制这个表情包作为回答。这一刻,焦虑仍然存在,但被打断,进入了一个热闹意义场:精神稳定自我肯定和对精神稳定实际渴望、对现实短暂放下、与自我和解等,各种各样细微语义脱离宏大严整、令人疲惫语言,被一个不精准卡皮巴拉梗图轻轻接住。

  这种玩梗现场时很像苏联符号学家巴赫金笔下狂欢节,只是非常小型,且具日常性,它打断了密不透风既定秩序,用多声部式意义变化侵入了单一严肃话语,人人都能参与,且在此得到了释放。另外,梗开放和包罗还给严肃话语延展提供了空间,青年人以玩梗这种简单轻松方式,对严肃话语进行戏仿,来完成小小地位反转和意义扩充。一些课文梗诸如“鲁迅说”,以及《记承天寺夜游》中“怀民亦未寝”等等,都会短暂地消解知识某种严肃正确性和绝对性。但这短暂快感并不能对既定秩序或者说意义系统造成实质上冲击,时反而会开启年轻学子对鲁迅、苏轼其人其事好奇可能。梗制造了人们可以体验与参与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年轻人获得了介入意义系统能力。

  而更本质,梗也是一种情绪处理机制。上文所述对意义系统短暂滑出,即提供了一种延宕和缓冲情绪功能,让青年可以曲折、轻缓地面对现实困境。这种“自嘲梗”即用自我“伤害”方式,来进行隐性自我保护。当下流行“小丑文学”“NPC文学”等便是如此。这些“文学”一个突出特点是,玩梗人会将自己代入小丑和NPC(非玩家)角色视角,用搞笑、轻松语言表达生活中窘境,如“当妈后从人生玩家变成了NPC”,来表达育儿对自我成长影响等等。这种自嘲式玩梗,将自我进行了主动降格,以自我暗示来降低预期,即“因为我是NPC,所以主角高光本就不属于我”。这种思维方式用滑稽方法,娱乐化了一个尴尬、痛楚场景。这一点看似跟“自嘲”区别并不很大,但玩梗特殊性在于,它让这种自嘲成为一种模板化、低成本、可流通表达方式。当一个发帖人开始玩“NPC文学”梗时候,评论区不需要完全理解发帖人具体困境,也不需用精确语言表达自身具体困境,便可以接续玩起“上地铁开始每日程序”NPC梗,让评论区充满了浮动、浅层欢乐与悲凉,这种情绪既不全然相通,又足够共鸣。在这个意义上,梗特性构成了情绪上抚慰:梗模糊多义,承载起了各种复杂而难以言说情绪,让人不必在精确语言表达中沉入困境本身,反刍创伤回忆;梗高度通用,又让个体之间建立起低成本、低强度共鸣,这种陪伴让玩梗人困境显得不那么独,我们以此来消解暂时孤独。

  但值得注意是,梗本身并不具备建构性。梗不是问题答案,也不是问题本身,它只是青年选择面对或者说搁置问题一种方式,是情绪缓冲和释放,它并不等于问题解决。所以站在质疑一方专家们所担忧“失语症”,在这个意义上确实浮现了出来。丰盈经验和感受,被压缩为现成句式,成为一个可以被迅速调用表达模块。经验复杂性在这个过程中确实被折叠了,大家仿佛用更轻巧方式,说出了更多话,但实际上又没“真”说出什么。梗替代了独经验和与之相配表达,实际上却略过了语言建构性力量。在玩梗调侃中,一些理性判断与内省、与之深刻关联情感、对复杂经验理解等可能被淡化或忽略。

  梗在密密匝匝意义系统中打开了一条得以喘息缝隙,让青年人余裕空间重新思考,这是积极意义。然而,青年若是停留在这个缝隙,逃逸也许会形成新围困,从一个梗滑到另一个,一直回避意义和现实,终归难解困境和孤独。在玩梗之后,能否保留“好好说话”能力呢?即重新进入语言,严肃地谈论理想、奋斗和爱恨。这种表达能力和意愿在当下依然是很重要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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