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李韵 王笑妃
金器光彩熠熠，象征权力与永恒；玉石质感温润，承载德行与信仰。从新石器时代的质朴玉器，到三代吉金的雄浑厚重，再到汉唐金玉的华贵精巧、明清工艺的极致繁复，走进内蒙古博物院一楼1号临展厅，就如同走进了一场跨越千年视觉盛宴。
这场名为“金玉华光多彩中华”的展览汇聚了来自全国58家文博单位的386件（套）金玉珍品，其中珍贵文物占比高达69%，系统梳理了自新石器时代至明清时期中国古代金玉器的发展脉络。金玉器是中华文明绵延千年的物质载体，不仅凝结着历代工匠的慧心巧思，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和合共生特质的物质见证。
图为北魏鹿角金步摇冠饰。李韵摄/光明图片
玉出东方：礼制文明的萌芽
新石器时代是中华玉文化的萌芽与奠基期，也是东方审美与礼制文明开端。在长期使用石器的经验基础上，先民开始甄选质地温润、色泽莹澈的美石，加以切磋琢磨，用以装饰自身。展厅中，距今八千年前兴隆洼文化的玉玦小巧精致，也许就曾戴在古人耳畔。
展厅中红山文化的玉猪龙是目前考古发现中体量最大的玉猪龙，也是先民崇龙尚玉信仰的实证。一旁的C形黄玉龙是红山文化最具特色的代表性器物之一，其造型生动神秘：黄玉质地细腻温润，龙身卷曲成流畅的“C”字形，吻部前伸，微向上弯曲；双目呈水滴状，用两条短阴线表示龙的鼻孔，整体琢刻极富神韵。对龙的崇拜可谓是早期中国各文化圈共同的信仰之一。
在红山、良渚、凌家滩、龙山等区域考古学文化中，玉器从装饰品演进为琮、璧、钺、璜等礼仪重器，其功能也转变为权力、身份与神权的象征，承载着天地崇拜、祖先信仰与社会等级秩序的内涵。
黄金为尚：草原民族的诗篇
与中原玉礼器的端庄雅致相映成趣，北方草原民族崇尚黄金，金器风格呈现出奔放的民族特色，充满澎湃的生命力。
展厅中，在内蒙古博物馆镇馆之宝——鹰顶形金冠饰面前，许多观众驻足拍照。它由半球形的鹰形冠饰和黄金冠带两部分组成，采用了锤揲、镌镂、抽丝、镶嵌等多种复杂工艺，代表了战国时期北方民族贵金属工艺的最高水平。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傲立冠顶，鹰身中空，由金片制成。雄鹰头部与颈部嵌以松石连接，由两块绿松石拼接而成，通过金丝与身体连接，头颈和尾部可以左右摇动。佩戴者可能是曾经的匈奴首领，昔日策马奔腾之时，雄鹰冠饰就会随之摆动如活。鹰脚下方的半球体表面有浮雕的四组动物咬斗图案，如同一幅定格的史诗画面——狼咬住羊的后肢，羊前肢弯曲、后肢翻转，呈现搏斗状态，生动展现了草原上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冠带上还饰有半浮雕的虎、盘角羊、马的形象，都极富动感：老虎张口龇牙，四肢屈曲前伸，趴卧地上；马则四肢内屈，头部低垂，显得十分温顺。
这种对动物世界的敏锐观察与艺术再现，还可在展厅中战国时期的虎兽咬斗纹金饰牌上看到。这件带饰刻画了猛虎用口撕咬和前爪压制猎物的瞬间，连虎身上的毛发纹理都根根分明，体现了战国时期北方游牧民族高超的金银加工技艺与动物崇拜文化。
及至魏晋南北朝时期，在北方地区，以鲜卑文化为主的金饰件较为流行。展厅中，北魏鹿角金步摇冠饰外形取材于鹿首，采用“炸珠”工艺刻画出了鹿的五官，该工艺需将黄金制成极微小的金珠，再焊接排列而成。鹿首还镶嵌有宝石，十分精致；鹿角由主根向上分支，枝梢上挂桃形金叶。步摇，“步则动摇也”，是中国古代妇女的重要头饰之一，多用金玉等材料制作。妇女佩戴时，金叶随步摇曳，灵动生姿。源于中原的步摇，链接上草原民族的审美、工艺，是汉文化与草原艺术交融的生动见证。北方少数民族多以草原上常见的羊、马、鹿等动物形象作为主题纹饰，并以草原民族擅长的金工与镶嵌技艺加以表现，体现浓郁的民族特色。
金玉交辉：器物中的中西交流
在民族交融与丝绸之路畅通无阻的历史背景下，金玉之器不仅是华美的艺术与装饰，更成为文明互鉴的鲜活载体。其中，辽代的胡人乐舞纹玉带便是一个绝佳的例证。玉带正面为胡人乐舞纹。胡人均为络腮胡、卷发、深目高鼻，身着紧袖圆领衣，足蹬长筒靴的形象。一人边饮酒边欣赏乐舞，左手好似随着乐舞节奏，在膝上打着节拍；其余人则为表演者，或吹笙，或吹长笛，或击鼓，或跳胡腾舞，动作刻画十分传神。这组栩栩如生的西域乐舞图像，不仅是一件艺术珍品，更是研究西域诸国音乐舞蹈的绝佳材料。
展厅中，以薄胎透雕、金丝镶嵌和异域花草纹饰为特征的痕都斯坦式玉器则是清代主动吸纳外来文明的典范。展出的痕都斯坦描金花式白玉碗玉质轻薄通透，碗作花瓣式，内、外壁均有贴金花纹，内壁饰贴金小鱼纹，外壁则装饰花瓣与金枝叶纹，金玉相映，华美绝伦。痕都斯坦玉器的工艺特征主要为器壁薄，纹饰多以植物花卉为主题，有些玉器上会嵌金、银细丝及宝石。乾隆曾赞曰：“痕都斯坦制玉极精巧。”在御题诗《咏痕都斯坦四照花玉洗》诗注中还以“蝉翼”比喻其轻薄的特质。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也有记载“今琢玉之巧，以痕都斯坦为第一”。清代融合痕都斯坦工艺，形成独具特色的“西番作”玉器。这些玉器吸取了痕都斯坦玉器造型别致、花纹流畅、胎体透薄的优点，并结合中国工艺的传统方法，创造出带有西番（伊斯兰）风格的玉器制品，展厅中这只白玉碗便是融合中外工艺之长的佳作，展现了中华文明的开放胸襟与兼收并蓄。
据悉，展览将持续至8月31日。
《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