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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赵佶《文会图》
首先,赵佶是盛世兴茶论的首创者。他说粮食是为了抵御饥饿,丝麻是为了抵御寒冷,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但茶的妙处,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领略到。为什么呢?他认为茶是一种艺术,是一种能够开阔胸襟,带来淡泊高雅境界与清白德义的妙品。
其次,赵佶对茶的原产地、原材料以及制作方式的极致追求,缔造了制茶艺术的巅峰时代。茶的产地要阳崖阴林,茶的品种以白茶(不同于现在的白茶)为上,采摘的时间明确在日出之前,采摘时只能用指甲掐,鲜叶要放到随身携带的水罐中,鲜叶必须分拣评级后才能进入制作环节。
茶文化复兴的这二十年,但凡符合这一标准的产地,茶产业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比如福建的武夷山、云南的易武正山、广东的凤凰山,这些地方不仅有山场符合这一定义,茶树品种也异彩纷呈,武夷山的三坑二涧,易武正山的七村八寨都是极微小的产区,近年来流行的各种大单株,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凤凰山的宋种,云南的几棵茶王树所产,动辄以几十万、百万计。单株这种玩法,正是起源于宋代,建安王家的白茶只有一株,年产最多不过六七份小饼,一饼茶价值过千,蔡襄得到过一饼,非常珍惜。
2015年,在《茶与宋代社会生活》的修订版里,宋代茶史专家沈冬梅在第一章增加了一节专门讲宋代地域、品种与上品茶观念,有着与现实结合之处。沈冬梅对《大观茶论》里茶杓的先后不同解释,也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点茶。茶生活的背后,其实是观念史。有时候我们需要去历史中寻找一些踪迹。
宋徽宗对贡茶的命名也值得说说,如贡新銙、龙团胜雪、御苑玉芽、万寿龙芽、太平嘉瑞、琼林毓粹、清白可鉴、风韵甚高等,有些是按原料等级,有些是按照造型样式,有些是美好寄托。宋徽宗把自己对茶文化的热爱,以一种其他茶人达不到的方式呈现出来:用天下最好的原料,请最好的茶工,做出最好的茶,并赋予它们特定的价值与意义。
蔡襄创造龙凤小团,深得皇家喜欢;后来贾青造的密云龙继为皇室新贵;到了宣和年间,郑可简创造银线水芽工艺,制作出龙团胜雪,把制茶工艺推向空前境地。
银线水芽制作,先采择新抽茶枝上的嫩尖芽,蒸熟后剥去稍大的外叶,只取芽心一缕,再用珍器贮清泉泡过,最后制成的龙团胜雪像银线一样晶莹,饼面上有小龙蜿蜒其上。宋代熊蕃感慨道:“盖茶之妙,至胜雪极矣。”龙团胜雪缔造了一个登峰造极的神话。后人造茶不可能再超过宋徽宗时代,因为没有那个茶人能拥有他这样无上的权力,又拥有他至高的审美,所以,后来的茶人都会缅怀宋徽宗那个茶叶盛世。正如伊尹对商汤所说,要想做出最好的食物,就必须先获得天下,有权力后才能把五湖四海的好东西往宫里搬。
宋代皇室对茶的推崇,带动了大臣的深度参与。蔡襄早些年与欧阳修、梅尧臣等人在一起聚会,他朗诵诗歌,轮不到他泡茶,但等他当上福建路转运使后,大家便都很期待他送的茶。梅尧臣就曾写信问欧阳修,怎么我还没收到蔡襄的茶,是不是只寄给你没有寄给我?
卢仝呈现茶道艺术的方式,是在一碗茶接着一碗茶的品饮中,找到感觉与灵思的关系。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宋徽宗注意到,点茶注水的汤瓶要控水与断水自如,关键处便在于汤瓶从口到嘴的这段,汤瓶的嘴像鸟嘴一样,口小而锐尖,出水口稍大并且比较直,这样注入茶盏的水流好控制而不会滴沥不尽。今天的烧水茶壶的设计大都粗鄙不堪,反而是咖啡手冲壶的瓶嘴小而尖,设计曲直有度,能控水也能断水。
赵佶对水的评价同样影响深远,我们今天评价用水同样以“清轻甘洁”为主,因为有陆羽、赵佶等人的推崇,狭义的茶水文化(不是水文化)在中国异常发达。水清是指清澈无杂色,是活水;水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小分子水,更容易分解与吸收;水甘即水甜;水洁指无污染、无杂质,干净的水才能泡好茶。
“香甘重滑”是赵佶评价好茶的标准,同样影响至今。
甘,就是甜感,持久的甜感,本书《茶的色香味》一篇中有详细讲述。所谓滑感,就是茶水通过口腔、喉咙的那种柔软畅快而又细腻体贴的感觉。与滑感对立的是涩感,涩感是茶多酚遭遇唾液中的蛋白质而导致的窒碍物感,为了消除这种涩感,从种茶环节就要开始注意,不能让茶叶过多照射阳光,制作时要更多地榨去茶汁。
重,就是厚重,强调滋味的饱满度与丰富度。这种滋味是叠加的、多重(chóng)的、厚实的,茶汤的醇厚感强烈地冲击口腔、喉咙、肠胃、大脑,先从上而下,再从下而上,刺激大脑神经。厚重是茶多酚、茶多糖、氨基酸、咖啡碱、茶叶碱等多种成分在口腔里迸发之效果,之后才带来所谓的茶气,游离于口感之外,在身体各部位如手心、腹部、后背、额头等处感受到茶气的游走,能对应上卢仝的七碗茶歌,多么令人愉悦!
◎本文原载于《宋茶:风雅与腔调》(作者:周重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