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古今中西之争”成为思想文化领域的重要议题，时人或主张“全盘西化”，或固守“文化本位”。这与近代以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相关，并在思想文化领域得到深刻反映。中国共产党成立百余年来，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使文化发展贯通古今、融汇中西，促进文明和谐发展。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经过长期努力，我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有条件破解‘古今中西之争’，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迫切需要一批熔铸古今、汇通中西的文化成果”。通过实现文化古今相通与文明交流互鉴，破解“古今中西之争”，我们党秉持精神上的独立自主，辩证理解“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的文化发展关系，铸就中华文化新辉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展现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文明气象和开放包容的时代胸襟。
一、中国式现代化是破解“古今中西之争”的实践场域
破解“古今中西之争”，深刻反映了中华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实现文化创新的探索。面对西方坚船利炮的冲击，近代有识之士努力寻找符合中国实际的现代化道路，并努力塑造体现世界视野和中华民族自我意识的文化观念。以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审视近代以来中西文化发展历程可见，在古代中国生成的相对稳定、自给自足的农耕文明，形成了与之相应的社会文化心理；当其遭遇西方工业文明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冲击时，知识分子群体对“法古”与“变通”的选择产生了明显分歧。其实质在于是固守既有的农耕文明秩序，还是复制西方工业文明的进路，即关于建立何种生产方式以及与之相适应的文化价值之争。
分析“古今中西之争”的实际情形可见，主张“全盘西化”与固守“文化本位”都是脱离实际的抽象思辨，对问题的解答只有立足适应中国国情和文化发展实际的现代化实践，才能实现民族复兴、人民幸福、文明进步。近代以来通过从器物、制度到文化层面的探索，先进知识分子最终选择马克思主义作为改变中华民族历史命运的科学理论，并使之在中国具体化，在实践中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形成中国风格和中国气派，彰显推动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伟力。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为破解“古今中西之争”确立了科学的方法论原则。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对“古今中西之争”的历史性解答，展现了中华民族作为世界历史民族的文化生命意识。百余年来，我们党团结带领人民在革命、建设、改革和新时代伟大变革的征程上，不断拓展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使之愈益彰显内生性力量。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使马克思主义关于在世界历史进程中实现现代文明转型的构想在中国具体化，深刻回应了时代发展的文化需要。
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实现了马克思主义的中华民族形式。毛泽东同志指出：“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就是人民大众反帝反封建的文化，就是新民主主义的文化，就是中华民族的新文化。”中国人民真切感受到中华民族的新文化所具有的一种前所未有的进步特征。这种新文化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有扬弃地继承传统文化，借鉴吸收人类优秀文明成果，综合创新而成的文化生命体。新中国成立以来，社会主义现代化不断彰显文化自觉。毛泽东同志深刻指出，“我们必须继承一切优秀的文学艺术遗产，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东西，作为我们从此时此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作品时候的借鉴”。突出独立自主、实事求是的精神，以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
改革开放以来，在建设高度物质文明的同时，努力建设高度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成为社会主义建设的战略方针。邓小平同志强调，“不加强精神文明的建设，物质文明的建设也要受破坏，走弯路”。坚持一切从中国实际出发，实现改革、发展、稳定的动态平衡，必须遵循现代化发展普遍规律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坚持古为今用、推陈出新，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构建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
新时代以来，我们党坚持问题导向和系统观念，进一步深化对中国式现代化的内涵和本质的认识，概括形成中国式现代化的中国特色、本质要求和重大原则，初步构建中国式现代化的理论体系，使中国式现代化更加清晰、更加科学、更加可感可行。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坚定文化自信”，“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加强文明交流互鉴”。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强调“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和平发展道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旨在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中国式现代化打破了“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彰显中华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独立性，由以建设我们时代的新文化，将“古今中西之争”的历史性难题转化为实现文化综合创新的内在动力，在传统与未来之间实现文明焕新，展现了文明新形态创造期的思想光芒。
创造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以守正与开放的大历史观审视“古今中西之争”，可以确证传统虽不能自动地充当现代化的动力，但合理运用传统文化因素能对现代化起到促进作用，能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过程中成为现代化的文化滋养。今天，我们既不能回到农耕文明的“古代”，也要避免陷入个人主义膨胀、社会撕裂、生态危机等现代性困境。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既要体现各国现代化的共同特征，又要彰显基于中国国情的文化特质；既要实现经济社会持续发展，又要促进社会和谐与人民精神富足，体现由融汇古今中外思想资源而呈现的整体性思维。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中破解“古今中西之争”，实现了对时代问题的自我理解、自我阐明与自我超越。
二、“两个结合”为破解“古今中西之争”提供科学思想方法
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根本遵循，推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使马克思主义“魂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在实践中融为一体，传承发展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历史经验并彰显其时代精神，是使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的文化前提。运用“两个结合”科学思想方法，破解“古今中西之争”，归纳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经验所体现的规律性特征，使社会主义文化建设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方能为解析人类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问题提供中国智慧，进而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
马克思主义以真理之光激活了中华文明的基因，在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探索中确证中华文明博大精深的思想内涵与时代活力，焕发出解决当代世界问题的蓬勃生机。诚如《周易》所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世间万物处于流变之中，没有任何事物在历史长河中是一成不变的。“古”体现了不断“变通”的过程，“今”将是未来的“古”，文明的活力在于其与时俱进的创新能力。将“古”与“今”视为对立的两极，将“中”与“西”视为不可通约的文明实体，都是一种断裂之思。从孔子强调“和而不同”、庄子强调“道通为一”，到朱熹论证“理一分殊”、“格物致知”，王阳明阐明“心即理”、“知行合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积淀了包容会通的思想资源，在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相结合的过程中绽放了时代光芒。毛泽东同志指出，“自从中国人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后，中国人在精神上就由被动转入主动”。我们党成立百余年来，立足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实践探索，秉持中华民族的文化自我，实现精神上的独立自主，用中国道理总结好中国经验，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促进传统文化的实践，有选择地借鉴外来文化，汇聚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思想资源，推动社会发展与文明进步，实现了中华民族的旧邦新命。
深刻理解和运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践思维方式，需要从实际出发分析文化发展的本来与未来。实践是衡量文化价值的尺度，不是从抽象的“观念”或“本质”出发，而是从感性的、现实的人的实践活动出发，把握“古今”、“中西”的文化差异，方能在寻求共识的文明对话中处理文化发展普遍性与特殊性的关系问题。主张“全盘西化”与固守“文化本位”的观念皆陷入主体性的晦暗，或将西方现代文化想象为一种理想的范式，或将中国古代文化想象为完美的模本。今天，我们要审视西方现代化的得失，阐扬五千多年绵延不绝的中华文明的时代精神，以更富生成性的观念延续文化发展的历史逻辑，以“理一分殊”的理念辩证取舍，建构反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知识体系，达及“月印万川”、“理势合一”的境界。
以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主体性原则在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我们时代的新文化，需要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实现文化发展的内在超越。探究“古今中西”文化发展关系，不应陷入先验的本质之争，而应在具体的历史实践中考察。一种符合时代精神的文化总是基于“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既要扬弃其时代局限，也要彰显其超越特定历史时代的普遍意义。满足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文化需要，应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坚持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以时代精神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使其与现代社会相适应、与当代实践相协调，实现文化“古今相通”。秉持开放包容的心态，借鉴吸收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在文明新形态的实践创造中破解“古今中西之争”。于差异中求共识，在交流中促共生，破除“西方中心论”的观念桎梏，方能促进社会主义文化繁荣发展。
以马克思主义对“世界历史”与“普遍交往”的论述理解文化自觉与文明交融的辩证关系，需要把握文明和谐发展的实践逻辑。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世界市场使“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包容性，自古以来即由多元文化汇聚成共同文化。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的，“各族文化交相辉映，中华文化历久弥新，这是今天我们强大文化自信的根源”。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要尊古而不复古，在文化交流互鉴中实现“综合创新”，确立中华民族的精神独立性与社会发展的自主性。“通古今之变”、“融中西之长”，需要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实现从文化“争论”到文明“创造”的跃迁，以海纳百川的胸怀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
当前，面对全球治理困境、文明冲突加剧、科技伦理挑战等，现代西方文明体系日益难以解决这些全球性难题。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共担时代责任，共促全球发展”，“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站在人类文明发展的制高点上，我们要以跨文明视野整合思想资源，立足于文化发展实际，实现以问题为导向的文化创新。创造符合世界历史走向的文明研究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解析人类文明新形态创造期的现实问题，是今日中国学人的文化使命。
回视人类思想史上灿若星辰的时刻，可以从中获得具有世界历史高度的精神力量。以面对时代问题的理论自觉、体现世界历史发展规律的观念结构、逻辑严密的哲学思维体系破解“古今中西之争”，以锐利的目光思考时代问题，方能在世界历史的精神高地上创造一种更均衡、更包容、更可持续、更有活力的文明形态。这就要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通”的智慧与“和”的理念，阐明根植于我们的文化生命与实践理性的五千多年中华文明的时代价值，顺应时势、因时变通，使不同文明在交流、碰撞中达到更高层次的融合，树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意识，以守正创新的历史主动精神把握世界文明发展进程，以破解“古今中西之争”的思路超越文明隔阂。面对科技飞速发展与生活世界的变迁带动的现代文明深刻变化，以及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所改变的人们对世界的认知，需要以深刻的文化自觉重新认识和理解新的文化现象。
整合古今中外思想资源以实现“综合创新”，可以更好回应我们时代的现实问题及其在文化领域的反映。应以马克思主义文明观把握文明发展规律及趋势，推进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发展具有强大思想引领力、精神凝聚力、价值感召力、国际影响力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创造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坚持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以海纳百川的胸襟促进文明和谐发展，培育跨文明认知理念。既要反思资本主义现代性使人们陷入异化与精神迷茫的情境，更要超越资本主义现代性的弊端，不断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 提升社会文明程度，使人民精神生活更加丰富、生活品质不断提高。
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经验深刻表明，现代化并非只有一种模式。中国式现代化着力实现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使现代化发展成果不断增进人民福祉，促进人民群众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为发展中国家实现现代化提供了新的选择。必须巩固中华文化主体性，将破解“古今中西之争”作为处理文化发展关系的合理路径，加强不同文明的对话并增进理解信任，以包容的格局成就恢宏的文化气象，阐明一种符合世界各民族发展需要的文明逻辑，以全球观念和人类意识促进文明和谐发展，在把握现代社会发展规律与趋势的过程中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院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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