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1980年代,谭平的艺术探索已显现独特的取向。对“光”之穿透性力量的痴迷,照亮了理性与感性之间的交织地带,预示了贯穿至今的兼具形而上之简洁和情感之浓烈的艺术表达;铜版画的一次意外腐蚀,高温和黄烟中抢救出的残缺的铜板,开启了抽象形式语言的探索。1989至1994年柏林艺术大学留学的经历,没有让他成为西方艺术的追随者,反而成为一面映照自身的镜子,在异质文化的现场,他更清晰地辨认出自身独特的文化基因与创作路径。这些早期的艺术实践,都源于他对内心体验的深度关注,充满了具身的感知与偶然的禅机。
由此,谭平渐渐构建了一套开放而富有生命力的方法论体系,“规则”“覆盖”“时间”“场域”等观念相互交织:通过设定明确的规则,他在限制中寻找自由;在反复建构又不断破坏的过程中,他将时间物化为可感知的痕迹;在与场域的对话中,他进行着“自我的退场”,又在似是而非的无定型中,走向了“更大的我的呈现”。
谭平:
艺术是思想
在时间与空间中的动态呈现
Art is the dynamic manifestation of thought in time and space
绘画的每一次建构,
都是为了被覆盖
谭平=谭:80年代初期的中国,各种艺术流派轰轰烈烈,从星星画会到“85 新潮”,还有现代艺术大展都很热闹。当时美院的学生与教师较少参与其中。一方面原因是学院内的“墙”还是很高的,对突如其来的艺术现象还是有一定的看法。另外,学院里面也在进行悄悄的改革,学习和自己实践的东西,也从传统的写实绘画逐渐向现代主义过渡。对于学院外发生的艺术思潮,自然选择作为“旁观者”来看待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时代是一个开放的时代,所有的发生会对我有巨大的吸引力。也可能是性格的缘故,我的面向更关注与自己内心情感有关的艺术,对介入社会的艺术流派保持距离。
△窗前的石膏
36 × 27cm
丙烯
1984
库:您早期在80年代的创作,就呈现出理性而诗意、克制而自由的倾向。如《矿工》、《背影》、“黑海”系列、《长城》等作品,关注的似乎不是写实或叙事,而是画面的构成、形式和意境。为何选择了一条向内探索、专注于语言本体的路径?是否可以将此看作您日后抽象艺术探索的原点?
谭:我的毕业创作选择了矿工题材,开始的时候选择矿工作为主题,这并不意味着我很想表现矿工的生活。选择他们是因为这些形象更符合我对铜版画特质的理解。为了找到“理由”,我到煤矿去“体验生活”。下到井下,行走在地下几百米的巷道,第一次感到面对死亡,贴近死亡。“矿工”系列也可以称为“行走系列”,一群行走在巷道中的矿工,一个个每时每刻都行走在生死临界点上的人。我从矿工的正面、背面、侧面几个角度来表达,力求体现生命的力量。“矿工”系列对于我而言,它是一个有主题没有情节的作品。我所关注的是在黑色背景下,矿工头上的“灯光”所产生的强烈而又丰富的变化。我喜欢这种光的力量,它有很强的穿透力,有一种对生的渴望,它给人带来的不是一种虚幻的光影,而是投射进人类心灵的某种暗示。这种“光”是感性和直觉的,也是抽象的。
△矿工系列
39.5 × 29.5cm
铜版画
1984
△背影
20 × 30cm
丙烯
1985
我的绘画总是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徘徊。“光”曾经对于我的绘画是如此的重要。一线夕阳,照亮了黑海的“沙滩”,我们的“背影”,也照亮了“长城”的烽火台,这一围绕光的系列作品,总是与简洁的画面结构结合在一起,带有一些理性的形而上的色彩,这一脉络不断持续,影响到我后来走向抽象艺术的探索之路。
△黑海
49 × 49cm
丙烯
1986
谭:在铜版画作品“视觉”的制作过程中,由于自己的疏忽,原本应该腐蚀半个小时的铜板,竟然延长腐蚀了近四个小时。记得当时的腐蚀间里已经黄烟弥漫,我冒着危险将铜板从硝酸池里捞出,并快速用水将其冲洗,使之变凉,呈现在我眼前的却是一些破碎的铜板,上面的图像也已模糊不清,正在我惋惜不已之际却意外地发现铜板边缘所发生的奇迹:它们残缺不全,有着一种全新的而强烈的形式语言,它在模糊了版面的图像同时,也使我的关注点从画面的内部走向了边缘与空间。后来,我连续创作的一批“鱼”系列的铜版画作品,大部分是使用强酸将铜板的边缘腐蚀成残缺不全的形状,强化残缺所带来的视觉效果,后来发展到画面图像的彻底消失,衍生并注入了抽象“线”的语言。这种新的表现语言为我提供许多了新的可能性,也使我在版画创作中逐渐摆脱具象因素,走向抽象。更重要的是,这些实践与思考,为我后来去德国学习奠定了基础。
△视觉
36 × 49cm
铜版画
1987
谭:我是89年获得德国文化艺术交流奖学金(DAAD)前往柏林艺术大学自由绘画系学习。潜在的责任可能来自我曾是美院的教师,我观察的角度会与只是学生的身份有所不同。在这里,我发现写实绘画在众多艺术形式和当代艺术迅猛发展的格局中,已成为非常边缘的东西,甚至可以说它的兴衰与当代艺术毫无关联。面对如此强烈的冲击,我开始了解当代艺术的原理的同时,也自然涉及东西方文化艺术以及教育的相同与差异。人总是生在现实里,活在梦想中。在中国的时候,幻想着西方艺术的伟大魅力,现在身在欧洲,却回望遥远的东方,渴望了解与表达我曾经视而不见的悠久历史与文化。
△无题
79 × 110cm
铜版画
1996
△无题
79 × 110cm
铜版画
1996
我的作品与出国前抽象作品有所连接,有残缺的形状和线条,还在印制的过程中加入了一些古朴的色彩,逐渐形成了阶段性的具有中国符号的作品特征。残破的边缘,是一个处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状态。在经历了一段跳跃的过程之后,画面只留下黑色的长型线条,最后演绎成为空间的装置作品。看起来仍旧很中国,但难以寻找到中国的图像了。极少主义艺术是一种生活方式,它与东方的禅宗追求的意境不谋而合。这也是我的装置作品占据一个欧洲传统建筑的空间时,体现出来的不仅是空间的构成,而是具有很强东方的象征意义。
△时间
100 × 1000cm
装置
1993
库: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您十分重视“规则”与“方法”。铜版画“模数”系列限定了严格的框架,《彳亍》以每张两分钟的原则进行绘制,《一杯》将相同的墨水保持一致的角度两百次倾倒……通过规定规则系统,将“画什么”转向“怎么画”。这种创作方法论的建构,是否体现了您重要的观念转向?
谭:1994年我回到北京,回到美院继续从事教师工作。当我再一次开始版画创作的时候,带有模数创作方法20乘20方块系列铜版画由此产生。我分别腐蚀制作了三十余块边缘略残缺的铜板,每块约20乘20厘米大小,每次印刷就从中挑选部分铜板进行组合,多次重叠印刷产生不同的效果。我的版画自此开始出现独幅的状况,作品不可重复。后来的“彳亍”、“一杯”都是在工作方法与制定创作规则上,做了很多的设定。在今天,艺术形式的结果丰富多彩,很难再有令人惊喜的展现,所以,关注艺术创作的过程,以及对过程规则的创新,才能激发艺术家的想象力,使创新成为可能。
△“ 谭平:抽象体 ”展览现场 路德维希博物馆 202 4
谭:2014年,我画了一幅完全被覆盖的作品“灰”。这张画持续两年,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选择一种颜色将前一阶段画的结果覆盖掉,反反复复大约被覆盖了20遍,最后形成了没有色彩倾向的中性铁灰色。由此开始,“覆盖”从绘画的方法,转变为艺术观念的表达。绘画的每一次建构,都是为了被覆盖。
谭:“时间”系列作品是我创作的印有黑色长线铜版画。黑色的长线挂在柏林艺术大学这座建于1875年的建筑物的立柱上,垂挂至地面。我试图用这件作品挑战这座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的立柱大厅,以及其所代表的欧洲历史:真正的古典精神随着时间已逐渐消逝。这件作品是对“历史时间”的观念表达。2012年我在中国美术馆的个展《1 劃》中,展出我的创作:《+ 40m》,一根40米的白色长条,在黑色长纸上蜿蜒流动,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这条线是在“瞬间时间”过程中,知行合一的观念呈现。
△“1 劃”谭平个展 展览现场 中国美术馆 2012
素描《彳亍》采用了“限定时间”的方法;以及刚刚做完的“艺术家的七个工作日”展览等,都在运用“时间”这个工作方法来工作,但是它不是抽象的,不是为时间而时间。“时间”一定与我的身体、观念、空间、场域、历史与社会等等因素结合在一起,与我的生命历程融为一体。
自我的退场,
库:韩炳哲认为东亚美学的核心在于“不在场”,没有对主体或永恒不变的本质的执着,是艺术家自我的退却;而传统西方艺术在于一种“肯定”,通过使一切在场、可见、充盈,来确认自我和世界的存在。从这个视角来看,是否可以说,您的画作在视觉上虽然有着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类似的张力,但内核并不强调作者的自我表现?这与东方式的“无为”是否有着内在的契合?
谭:在艺术家当中,我是比较注重作品和空间之间关系的,但我并不太在意是“东方”还是“西方”。我的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在工作室完成的作品,然后拿到美术馆去展览。另一类是在空间中完成的作品,我通常称为项目。这一类作品的灵感或观念来源于展出的空间,如:“时间”柏林艺术大学建筑空间的《时间》,中国美术馆圆厅的《+ 40m》,具有代表性的元典美术馆的《……》,还有最新的作品《无意义的悬置》,它是来自于展厅中一根 70cm×70cm×280cm 的柱子。这些作品在视觉上看起来很抽象,但它核心是在强调我与时间、空间、场域的融合关系,是在消解自我的过程中呈现我的艺术观念。这可能与东方式的“无为”有着内在的契合。
△…… 表演现场 元典美术馆 2017
库:您的创作常被与西方极简主义并置讨论,但两者在内核上似乎十分不同。如果说极简主义是关于存在主体的浓缩,您的实践(如元典美术馆的《……》,上海油画院《白墙计划》)是否更接近东方哲学中的“空无”与“循环”?您如何看待其间根本性的差异?
谭:是的,我的很多作品看起来是极简主义风格的,但是我所希望呈现的并不是个体的凸显,而是消融。元典美术馆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展厅,空空如也,好像等着什么作品放置进来,或等着什么人走进来。曾是附属的灯管,乃至整个展览空间,现在变成主体。走进的观者在是与不是、用与无用之间犹疑。在空间中发生舞蹈、演讲、画展时,灯管的意义同时隐匿。这些灯管因“作品”显现、因“功用” 隐匿。作品的有无,仅仅是因为我们合适的眼光。这是否是“空无”或是“循环”我也无法确定,我只是希望让渡出我的存在,主动处在无定形的状态。“似是而非”需要克制乃至克服那个坚硬的“我”。我觉得,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只有拥抱了不确定性,才能真正获得“自行其是”的一隅。
△“侯莹 × 谭平 HOU YING & TAN PING”双人展 展览现场 红顶美术馆 2023
谭:自我的退场,也意味着更大的我的呈现。我的艺术创作从注重画面本身,扩展到空间、多种媒介的应用,到跨界合作等多种元素的加入,让创作产生更多的不确定性,此时的自我,时刻关注在复杂的关系解构中,发现节点。“退场”意味着在合适的时候,不露痕迹地“进场”。
△“艺术家的7个工作日” 展览现场 K 空间 2025
△“艺术家的7个工作日” 展览现场 K 空间 2025
谭:我们现在处于一种上不去,下不来,躺不平,无方向感的失控状态,我的这批新绘画就是希望把这种感觉呈现出来。“失控的燃点”也可以视为失控的节点,每一张作品是这个失控世界的瞬间节点。这些节点(每一张作品)散落分布在展示的空间中。
此时“覆盖”最后的视觉,不是成为一幅完全被覆盖的平面,而是通过叠加、厚涂等方法制造“失控”的状态,在画布上留下不同维度的“时间切片”, 这一过程既包含对前序绘画的否定,又通过痕迹的保留,实现绘画历程在视觉与精神上形成它“自己的独特历史”,赋予艺术以时间的流动性和空间的历史感,让其承载自己生命的独特轨迹,揭示出人类认知与创造的动态本质。
△无题
160 × 300cm
布面丙烯
2024
△无题
200 × 300cm
布面丙烯
2025
谭:我的创作时刻保持面貌的变化,它由外部世界与个人的感受综合思考演变而来,二者不可分离。人的每一天、每一时刻都不可重复与选择,然而,累积的片段与重叠的瞬间,却可以成就一个充满不确定的、复杂且生动的人生。
△“失控的燃点”展览现场 当代唐人艺术中心 2025
谭:好好立足今天,关注此时此刻。内核或状态呢?
△“失控的燃点”展览现场 当代唐人艺术中心 2025
谭:艺术是思想在时间与空间中的动态呈现。
艺术家简介
谭平
Tan Ping
八十年代末留学德国柏林艺术大学,获硕士学位和 Meisterschule 学位。英国金斯顿大学荣誉博士。曾任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院长、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国家当代艺术中心主任,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来源: 库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