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籍中，马的形象贯穿数千年文明史，从商周甲骨、金文到先秦诸子百家，再到后世经史子集与专门兽医、相马著作，它不仅是现实中被驯服、役使的动物，更是权力象征、礼制载体、军事支柱与哲理隐喻的复合存在。马的记载密集而系统，折射出古人对力量、自然秩序、国家治理与人性自由的深刻体认。
“马”字的演变本身即是这一认知历程的缩影。商代晚期甲骨文中的“马”字高度象形，以侧视图勾勒出一匹完整骏马：长脸、马眼、马耳、飘扬鬃毛、弯曲脊背、四肢与下垂长尾皆清晰毕现，几乎是一幅简笔速写，体现先民对马体态的细腻观察与熟悉程度。随着书写实践的推进，这一字形逐渐笔画化：马耳与头渐合为一，颈身以单线表现，蹄部特征趋于消失。这种从具象到抽象的转变，并非认知退步，而是文字系统由图画向符号演进的必然，反映商代社会对马的实用需求日益强烈。
甲骨卜辞中，马频繁出现，主要集中于祭祀、军事、马政与贡纳。马作为高级祭品，与牛羊并列用于重大礼仪，如卜问“用马于祖乙”或“马廿匹”;军事上见“肇马左右中人三百”“多马逐鹿”，显示商王已组建以马辅助的狩猎与作战队伍;毛色区分精细，白马尤受重视，常作为贡纳对象卜问“奚不其来白马五”，另有鎷(铜色)、騮(赤马黑尾)等专字，表明初步的马匹分类体系已形成。“多马”“马小臣”“先马”等职官称谓，进一步说明马政管理初具规模，马匹不仅是资源，更是王权直接掌控的战略资产。
西周时期，青铜器金文“马”字承袭晚期甲骨文风格，线条更圆润规整，鬃毛与头眼结合愈发普遍，中晚期字形由直竖转为弯折，更趋符号化。铭文主题转向赏赐与礼制，马匹常与土地、礼器同赐，彰显王恩与贵族等级，如大盂鼎铭“赐汝马卅匹”。“执驹礼”成为标志性仪式，盠驹尊等器物铭文记载周王在辟雍亲自主持二岁驹入役典礼，并赐予特定毛色马匹，盠因而作器纪念。此类记载凸显马已深度嵌入周代礼乐制度，既是军事力量，也是身份象征。“车马”组合频见，“戎车”“车马百乘”反映马在车战体系中的核心地位。族徽中“马”字或“骉”(三马叠加，意众马奔腾)常见，显示部分贵族以马为图腾或名号。
战国时期，地域分化加剧，“马”字形貌呈现多元：秦国保留西周传统，结构端庄匀称，为小篆规范化奠基;齐国繁化鬃尾，飘逸灵动;楚国趋简，线条纤细，甚至马身省为两笔、头作“目”形;三晋居中而变。这种差异正是区域政治与文化传统的反映。
出土清华简等战国竹简将马政推向系统化高度。《胥马》详述十二类马形貌特征，开相马术先河;《凡马之疾》系统记录马病症候，为已知最早疗马专篇;《驯马》《驭术》《驭马之道》分别总结驯养、驾驭经验与原则，其中《驭马之道》将驭马比附治国，主张“徐图缓进、恩威并施”，体现法家“马政即国政”的思考。这些竹简填补先秦马文化文献空白，显示战国人对马的认知已从经验上升为理论体系。
先秦传世典籍中，马的形象进一步升华。《诗经》保存西周至春秋诗歌，马出现逾百次，贯穿颂美、军事、田猎与情感表达。《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以视听交融营造庄重肃穆氛围;《大雅·烝民》“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以雄壮公马与鸾铃和谐烘托贤臣威仪;《秦风·小戎》“四牡孔阜，六辔在手”细描战车配置与毛色搭配，兼具文学与技术价值。“四牡”成为最典型意象，象征阳刚、尊贵与君子自强不息。《鄘风·干旄》以良马四匹喻礼贤下士，马的驯良、驰骋、识途对应君子温恭、自强与智慧，“以马喻贤”传统由此确立，与“御”为六艺之一的贵族教育密切相关。
《尚书》虽直接论马不多，却将马政纳入国家治理框架。《禹贡》列马为贡品，《旅獒》强调“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的环境适应原则，《洪范》以马入“八政”，显示马政在周人心目中的政治分量。马匹繁盛常被视为德政天命的感应，废弛则为衰败征兆。《周礼·夏官》设校人、趣马、巫马、圉人等职，分管选马、疗马、刍牧、驯马，构成完整马政体系。《尔雅·释畜》《说文解字》系统梳理马的毛色、年龄、形态名称，《诗经·鲁颂·駉》列举十六种毛色，构建分类谱系。
相马术自清华简《胥马》、马王堆《相马经》发端，至汉代渐成专门之学。兽医方面，战国《凡马之疾》开其端，唐《司牧安骥集》、明《元亨疗马集》集大成，后者分36起卧72症，收300余方，影响远及东亚与欧美。
神话与文学层面，马更被赋予超越现实的意蕴。《穆天子传》八骏日行万里、《山海经》吉量马、驳马、《史记》汗血宝马、《瑞应图》龙马，皆寄托对祥瑞、力量与圣王气象的想象。《庄子·马蹄》借马之真性批判人为驯化，《论语》“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以马喻德，《楚辞》“乘骐骥以驰骋兮”象征贤才驰骋理想。唐诗中“葡萄美酒夜光杯”“不教胡马度阴山”，马成为边塞壮志与家国情怀的永恒符号。
纵观古籍，马经历了三次转变：商代为王权工具，西周为礼制象征，战国以后为思想隐喻与文化载体。正因如此，古籍中的马不仅记录了一种动物的历史，更折射出中国古代国家形成、制度建构与精神世界的深层逻辑。马的奔腾，始终与中国文明的节律同频共振，成为理解古代中国不可或缺的一把钥匙。
来源：古籍微信公众号 作者：家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