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期以来,苏联式教科书体系对马克思唯物主义的、教条化解读,已经造成了严重的观念偏差。它把马克思的“唯物”思想窄化成了“只承认看得见摸得着的客观物质”,将哲学层面的“物质”等同于物理学或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实物,进而推导出“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这类粗糙的二元对立式结论。这些结论不能说完全是错的,但它从根基上阉割了马克思哲学的内核,把原本充满革命性的批判理论变成了僵化的宿命论教条。
我在年轻时是非常反感马克思主义的,一是课本无聊、上课无聊;二是觉得这套理论无视人性、毫无现实意义。直到后来遭到社会毒打,才明白马克思讲的是对的,然后开始系统学习哲学,才恍然大悟:我当时学习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而是被教科书扭曲后的机械唯物主义。如果不进行哲学学习,不去理解黑格尔与费尔巴哈,就永远不可能读懂马克思的唯物思想。本期尽量少实用哲学用语,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清马克思的唯物到底在讲什么东西。

一、二元对立的错误解释
教科书的错误,在于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物质与意识的严格二分”。它把“物质”和“意识”都当成了能够独立存在、彼此分离的实体,然后再用“谁决定谁、谁反作用于谁”的外在关联强行把两者捆绑在一起。这种看似“唯物”的表述,本质上依然是二元论,它预设了一个脱离意识的纯粹物质世界,也预设了一个脱离物质的纯粹意识主体。
沿着这种二元对立的逻辑走下去,必然会出现很多无法自洽的矛盾。比如能量究竟属于物质还是意识?它既无法被直观视为“实物”,也不能归为纯粹的意识活动,这就让“物质与意识严格二分”的框架不攻自破;再比如,我的意识能够支配我的手完成抬举动作,这不正是意识对物质的能动作用吗?可按照二元论的逻辑,既然物质与意识彼此独立,这种内在的支配与作用关系便无从解释;如果物质的定义是“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客观实在”,那么意识的定义又该如何界定?若将意识完全剥离物质而独立存在,就又陷入了唯心主义。

教科书把世界的地基定为“物质第一性”,那么首先必须回答“物质究竟是什么”。有人说物质是原子、电子、夸克这些基本粒子,但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人能直接看见或摸到,它们本质上是人类基于实验数据在头脑中建构的理论模型,依然是用宏观世界的“粒子”“波形”等概念类比出来的产物。如果有人说自己掌握了“物质”的终极本质,那他就僭越了人的认知边界,把自己放在了创世者的位置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唯心主义的狂妄。
更致命的是,如果把抽象的“物质”概念实体化,认为是“物质”这个东西创造了万千世界,那么这种观点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宗教的“上帝创世说”没有任何本质区别,都是把人类头脑中建构出来的抽象观念,当成了先于世界存在的本源。这却是马克思毕生都在批判的唯心主义,也正是这种误读,让唯物主义滑向了宿命论。

旧教科书式的机械理解,常常把“物质第一性”歪曲成仿佛物质世界会自动、自发地向前发展,人只需要被动顺应即可。这种理解完全颠倒了关系:它把物质塑造成一种自行运转、自行决定历史走向的神秘力量,人则沦为物质发展的旁观者和追随者。一旦走向这一步,唯物主义就会悄悄蜕变为宿命论。仿佛社会进步、历史变革都是物质自身的必然进程,人无需行动、无需斗争、无需改造世界,只要躺平等待,“历史规律”就会自动降临。这不仅背离马克思,甚至与近代形而上学唯物主义的消极直观别无二致。还有一些人将“物质决定意识”曲解为“努力无用”,把个人的困境全部归结为“物质条件限制”,放弃主动实践,这正是机械唯物论宿命论的表现,与马克思强调的“人的能动性”完全相悖。

二、物质是对具体实物的抽象
对于马克思唯物主义的解释非常多,我认为恩格斯对“物质”概念的界定最清晰,也最接近马克思本人的思想。他在《自然辩证法》中指出:
“实物、物质无非是各种实物的总和,而这个概念就是从这一总和中抽象出来的。”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旧唯物主义对“物质”的实体化想象,我把这句话拆开帮大家理解:
1、“物质本身”是思维的抽象,不是感性存在物:世界上只存在石头、树木、苹果、山川河流这些具体的实物,不存在一个脱离了所有具体形态的“物质本身”。就像我们只能吃到樱桃、梨、苹果,永远不可能吃到“水果本身”一样,“物质”只是人类对所有具体实物共同属性的概括,它只存在于人的头脑之中。
2、物质不能等同于任何具体的物质形态:旧唯物主义把物质归结为原子、粒子等某一种具体形态,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自然科学的发展已经无数次证明,任何被认为是“基本”的物质形态,都可以通过科学实践被进一步分解,永远不存在不可再分的“宇宙之砖”。

3、物质概念的合法性来源于实践:“物质”不是天生就存在的,也不是凭空构想的,我们之所以有关于“物质”的观念,完全源于我们的实践活动。我们通过实践,能感知到各类具体实物的共同特征:能被看到、摸到,有广延(即有体积、占空间),且能稳定存在、不凭空消失或随意改变。比如我们反复接触的石头、树木、苹果等实物,都具备这些可感知、有广延、稳定存在且不依赖人意志的特点。正是在无数次接触、观察这些实物的实践中,我们总结出它们的共性,才抽象出“物质”这个概念,用以概括所有具有这些特征的具体实物;没有这些实践,就不会有“物质”这个抽象概念。
恩格斯的定义从根本上否定了“物质创世论”:不是先有一个抽象的“物质”实体,然后从中生长出万千世界;恰恰相反,是先有万千具体的实物,然后人类才在实践中把它们的共同属性抽象为“物质”概念。把抽象概念颠倒为世界的本源,正是一切唯心主义的共同问题。

三、实践作为主客统一的中介
当我们知道“物质”是实践的产物,我们就会知道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从来不是在讨论“物质先于意识”还是“意识先于物质”,他彻底超越了这种二元对立,把实践作为理解整个世界的基础。
实践不是主体对客体的单向作用,也不是客体对主体的单向反映,可以理解为一种主体与客体、物质与精神同时在场、相互生成的动态场景。在实践活动发生之前,既没有纯粹独立的主体,也没有纯粹独立的客体;正是在实践的过程中,才同时产生了“自我”的观念和“对象”的观念,同时确立了物质的客观性和意识的能动性。

当我们看到一朵花时,不是先有一个脱离人的“花本身”,然后它的影像被动地投射到我们的头脑中;也不是脑子里先有一个“花”的观念,然后我们用这个观念去构造现实的花。而是在“看花”这个具体的实践活动中,“我”作为看花的主体和“花”作为被看的客体才同时显现出来。同样,当我们踢到一块石头感到脚疼时,才同时确立了“石头是坚硬的”这个物质属性,以及“我能感受到疼痛”这个意识属性。
脱离了具体的实践,空谈“石头的本质是什么”“花的本质是什么”“物质的本质是什么”“精神的本质是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臆想。天鹅的本质是不是“白色的”,只是在实践观察中,才能声称见到的天鹅都是白色的;石头的本质也不是“坚硬的”,只是在我们反复踢石头的实践中,它每次都能让我们感到脚疼。事物的“质”的规定性,不是先天固有的、永恒不变的,而是在人类世世代代的历史实践中逐步确立和修正的。任何认知和知识的确立,都离不开“我”这个实践主体,更不能脱离具体实践而凭空成立。

四、实践视角下物质与意识的动态互动
物质的根本属性是运动,而运动的根源,则在于人类实践的无限性与动态性。人永远不可能穷尽所有实践,对物质的认知也永远处于不断丰富、不断完善的过程中,这就决定了物质本身始终处于动态发展之中。例如,当你第一次看到火龙果时,相当于在头脑中新建了一个“火龙果”的文件夹,先把它的形状、颜色、大小等直观特征作为“文件”存进去;当我们咬下一口,感受到它的口感、味道后,又会把这些新的体验补充进这个文件夹。此时的“火龙果”文件夹,已经和最初建立时不一样了,它在实践的推动下完成了更新与发展,而这种细微的变化,往往容易被我们忽略。
事实上,在每一次具体的实践活动中,无论是作为认知对象的物质世界,还是作为认知主体的精神世界,都会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物质的属性会通过新的实践被不断发现、补充,精神世界也会在实践体验中不断丰富、提升,两者相互作用、相互推动,共同构成了世界无时不刻的变化与发展。所以实践的具体形式是多样的,包括生产实践(最基本的实践形式,如农耕、工业生产)、社会实践(如革命、改革)、科学实践(如实验室研究),这些不同形式的实践,共同推动着物质世界的运动和人类认知的发展。
因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马克思主义真正强调的,是人的实践能动性,而不是被庸俗化、教条化解读所误导的“物质自身的能动性”。

而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承认外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但绝不承认物质可以脱离人的实践而自动推动历史。所谓“物质的运动发展”,本质上是在人的实践活动中被不断揭示、不断重塑、不断生成的过程。世界不会自动满足人,人必须通过实践去改变世界;历史不会自动走向解放,人必须以革命姿态去能动地创造历史。
所谓“物质第一性”,在马克思那里从来不是“物质主动决定一切、人被动服从物质”,而是为人类自觉、能动、革命的实践活动,奠定坚实的现实根基。强调人的实践能动性,不是走向“意识决定物质”的主观唯心主义,实践必须立足我们已掌握的物质世界规律,脱离物质规律这一前提的所谓“能动性”,终究只是脱离实际的空想,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实践。
“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绝不是教科书所宣扬的僵硬决定论。它不是指某一种具体物质可以直接改变人的本质,比如一块金子就可以扭曲人性,而是必须与现实实践紧密结合,是物质条件通过人的实践活动,动态地影响人的意识与行为,进而实现意识对物质条件的反作用。

例如踢一块石头感到脚疼,这是物质对人的实践反馈,而这种实践体验,会让我们下一次主动避开踢石头的行为,这正是意识反作用于物质的具体表现。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实现人人平等、人民群众能够分到土地,便会爆发前所未有的革命热情与创造力量。反观资本主义社会,许多年轻人即便打两三份工,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这种艰难的物质生存条件,会让他们逐渐产生“努力无用”的意识,进而选择“躺平”,不工作、不生育,不再承担社会责任,陷入娱乐至死的状态。如果不改变这种压抑人的社会物质基础,再正能量的鸡汤也无济于事;当社会中多数人被物质条件所限制,实践能动性无法发挥,社会生产力自然难以提升。所以,物质与意识的关系,从来不是物质对意识的单向支配,而是实践中的动态互动、相互作用。
将这种逻辑延伸到社会领域,更是如此:封建制度的物质基础是土地私有制,这种物质条件决定了整个社会的实践活动都围绕土地展开。无论是普通人对土地的执着,还是王朝对农业生产的重视,本质上都是土地私有制这个物质基础,通过人的实践活动,决定了全社会的意识导向与行为逻辑;而资本主义制度的物质基础是资本,资本的增殖逻辑作为核心物质条件,决定了全社会的活动都围绕资本运行,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理想、希望,都难免会被资本逻辑所渗透、所影响,这正是物质通过实践决定意识的具体体现,而非资本对人的单向压迫,因为人同样可以通过实践反作用于资本,推动社会关系的变革。

这也正是“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哲学基础:任何真理都只能在具体的实践场景中成立,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抽象真理。但这绝不是“实践本体论”或“感性本体论”,因为“实践”本身也是一个抽象概念,单拿出来是空的。就像“物质”需要具体实物来填充一样,“实践”也需要“我咬了一口苹果发现是甜的”“我踢了一脚石头脚疼”这样的具体活动来赋予它意义。所有抽象概念,包括感性、人性、社会主义等等,都必须回到具体的实践中去理解,否则就会变成脱离实际的空想。
更进一步说,只有产生于实践、服务于实践的知识,才是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知识。脱离实践的知识,无论多么高深、多么系统,都只是空洞的抽象概念,无法指导现实、改造世界。就像我们对“火龙果”的认知,只有源于“观察、品尝”的实践,才能形成真实的知识;若只是凭空想象火龙果的样子、味道,这种“知识”就毫无意义。同样,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知识,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源于工人阶级的生产实践、源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实践批判,最终目的也是服务于无产阶级的解放实践、服务于人类改造世界、实现自由全面发展的实践。那些脱离实践、单纯为了理论而理论的所谓“知识”,本质上也是脱离实际的形而上学玄想,无法真正解决人类面临的现实问题。

五、实践唯物论的完整内涵
正如前文所说,我们之所以能给石头定下“坚硬”的质,是因为无数次踢石头的实践都得到了相同的结果;如果有一天我们踢石头,它突然消失了,那么我们对石头的整个认知基础就会崩塌。人类的全部知识体系,本质上都是这种历史实践的积淀。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真正含义,它不是“用物质解释历史”,而是“用人类的历史实践解释一切”。历史唯物主义不是讲,物质决定历史或者历史决定物质,而是“历史由人类的实践活动创造”,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本质上是人类实践活动的历史表现。
所以,“实践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这三个概念说的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从不同维度描述了马克思唯物论的本质特征:
实践是逻辑起点:所有的辩证关系和历史发展,都只能在人的实践活动中展开;
辩证是根本方法:物质与意识、主体与客体、一般与个别,都不是绝对对立的,而是在实践中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对立统一关系;
历史是存在维度:实践不是一次性的孤立活动,而是世世代代人类活动的总和。我们对事物的认知,我们所处的社会关系,甚至我们自身的本质,都是历史实践的产物。
而历史实践的主体,从来不是少数精英或抽象的“历史规律”,而是广大劳动人民。劳动人民是生产实践的主体,是社会变革实践的主力军,是世世代代实践活动的承担者。正是无数劳动人民的辛勤劳作、不断探索、奋起斗争,才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社会关系的变革,才创造了人类历史的文明成果。从封建时代的农民起义,到资本主义时代的工人运动,再到人类历史上的一切进步变革,无一不是劳动人民实践能动性的体现。马克思主义始终强调,劳动人民才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才是推动历史向前发展的根本力量,这也正是实践唯物论在历史维度的体现,彻底打破了“英雄创造历史”的唯心史观谬误。

六、马克思思想的革命性本质:以实践为标准,批判一切脱离实践的抽象物
马克思一生从未给自己的思想正式命名,也从未完成一个封闭的、系统性的哲学理论体系。这不是他的疏漏,而是他的哲学本质决定的。站在马克思的立场上,唯物与唯心的划分,从来不是简单地站在“物质”或“精神”的某一方,核心分歧在于是否以实践为根基构建理论,是否将抽象概念当作世界的终极本质。
许多看似“客观”“唯物”的理论,只要脱离实践、将抽象概念实体化,本质上依然属于唯心主义范畴。比如莱布尼茨提出的“单子”,将单子视为构成世界的终极实体,这种“单子”不是通过实践感知、验证的具体存在,而是纯粹的思维抽象,是他用抽象概念建构的世界本源;再比如康德提出的“物自体”,将它视为独立于人类认知、不可被感知和认识的终极实在,这种“物自体”是脱离人的实践活动、纯粹由思维抽象出来的概念,即便康德试图区分“现象”与“物自体”,强调客观实在的存在,但将“物自体”这种抽象概念当作世界的终极根基,脱离了实践的检验与建构,本质上依然属于唯心主义。马克思的哲学革命,打破了这种“非唯物即唯心”的二元对立划分,确立了“实践”作为判断唯物与唯心的根本标准——只有立足实践、不将抽象概念实体化,才是真正的唯物主义。

马克思毕生批判的对象,就是人类一切固化的概念、一切脱离实践的抽象物。无论是旧唯物主义把“物质”实体化,还是唯心主义把“精神”实体化,它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把人类在实践中创造出来的观念,当成了先于人类存在、统治人类的永恒本质。然后用这些抽象的观念去裁剪现实的生活,要求人类服从这些观念的统治。
马克思主义唯物论决定了,一切理论、一切形而上学的建构,最终都要以人为中心,都是为了人而服务,而非为了某种抽象的理念或概念。马克思之所以批判一切脱离实践的抽象物,本质上就是因为这些抽象物脱离了具体的、现实的人,把抽象理念当成了目的,把人当成了实现理念的工具,这是对人的异化与压迫。无论是“物质”概念、“资本”逻辑,还是各种哲学理论、社会制度,它们的存在价值都在于服务于人、解放人,在于满足人的生存需求、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而不是反过来让人为这些抽象理念服务、受这些抽象理念支配。这正是马克思主义“以人为本”的核心要义,也是其区别于一切旧哲学的根本所在,它把哲学从天国拉回人间,把目光聚焦于具体的、从事实践活动的人,强调所有的理论建构、社会变革,最终都要落脚于人的幸福与解放。

在所有统治人类的抽象物中,最强大、最隐蔽的就是社会关系的抽象化。在封建时代,它表现为“等级”“血统”这些神圣不可侵犯的抽象原则;在资本主义时代,它表现为“资本”这个支配一切的抽象主体。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研究,就是要用实践唯物的方法,揭开资本抽象统治的秘密,让人们认识到:资本不是物,而是一种历史的、暂时的社会关系;不是资本统治人,而是人通过自己的实践活动创造了资本,也必然能通过实践活动扬弃资本的统治。
这就是马克思唯物主义的最终指向:它不是要确立一个新的“物质”本体来取代“精神”本体,而是要彻底终结一切本体论的形而上学,把哲学从天国拉回人间,回到具体的、历史的、从事实践活动的人本身。它告诉我们:人不是抽象概念的奴隶,而是世界的创造者;历史没有预设的终极目的,它的走向永远掌握在正在进行实践活动的人民手中。
来源:tankvv






